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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飘雪的日子

   

  去年冬天的一个上午,天空飘着雪花,西北风摇着路边的杨树,发出呜呜的响声。我去镇上信用社办事,走进营业厅,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,我就站在了队尾。这时,一个老太太排到了窗口,可能是年老眼花,在票据上签名时,写了几遍都不清楚。工作人员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”?老人回答:“柳文慧”。声音不大,站在不远处的我听得清清楚楚。多么亲切而又熟悉的名字!我急忙上前打招呼:“是柳老师吧”?老人抬起头,愣愣地看着我。“柳老师,不认识我啦,我是炅光啊。”我提示道。老人摘掉老花镜,仔细端详着,“啊,是炅光。”说着,昏暗的眼神里闪烁起兴奋的光芒,脸上绽满了笑。我迅速帮柳老师办好了业务。老师拉着我的手,如久别未见的亲人,上下打量,走到后边的椅子上坐下,亲切的聊了起来。

  和柳老师好多年没见了,老师明显的苍老了。岁月风雨的侵袭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,满头白霜,面容憔悴,背也有些驼了。我详细询问了老师这些年的情况,得知柳老师没有儿女,和老伴一起生活,二人相依为命。这些年一直在外地,刚退休没几年,最近才搬回了老家。可能是老来思乡的缘故吧,总惦记着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曾经的同事和学生,聊天叙旧。前不久患上了脑血栓,一直靠药物维持着。说话声音发颤,语言有些迟钝。看着眼前这位慈祥的老人,我的心有些怅然,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。老师对我的工作家庭以及孩子的情况都挂记在心,逐一询问,听着我的介绍,脸上不时浮现出欣慰的微笑。叮咛我努力工作,注意身体,照顾好家庭。那神情,和我儿时的感觉一样,和蔼体贴,心里暖融融的。一个多小时过去了,老师仍兴致未尽。我这边还有工作,又担心老师坐时间长了身体受不了,就提醒老师要保重身体,多休息,过一段时间我去看您。老师明白了我的意思,忙站起身说:“你忙,不耽误了,有空再唠。”我把柳老师送到街上,要打车送她回去,她说什么也不让,那语气叫我不得不听她的。走出去很远,还回过头来向我招手。雪还在纷纷扬扬的下,地上变成了一片银白色;风似乎更猛烈了,肆无忌惮地撕扯着老师那显得肥大的衣角。目送着老师风雪中蹒跚的背影,我的心潮起伏,思绪飘回到了四十年前……

  那年,我刚满七岁,上小学一年级。铃声响过,一位年轻的女老师走进了教室。中等身材,白晰的脸庞,尖下颏,嘴角上翘,一头短发,面带微笑,穿着朴素,绿色军上衣,蓝裤子,土布鞋,说话娓娓动听,透着文静善良。象邻家大姐,可亲可爱。她就是我的启蒙老师柳文慧。和柳老师相处短短的一年多时间,她的音容笑貌,她的一言一行,她对工作认真负责的态度和对学生无微不致的关心,都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
  当时的学校条件简陋,教室的窗户经常被大风刮坏,柳老师就自己从家里拿来塑料布和铁钉,把窗户修好挡严。桌椅板凳坏了,柳老师就自己动手修理。有一次修理课桌的时候,不小心锤子砸在了手指上,鲜血直流,我们看着都心疼,可柳老师一点没在乎,简单包一下,把桌子修好了,接着上课。她教育我们说,自己能做的事情就自己做,养成自己动手的习惯,自己动手做成了事情才能感到快乐。那时的教学内容包括生产实践课——到生产队参加劳动。我们低年级的学生到地里薅草,柳老师耐心地教我们识别什么是草,什么是苗。她身体力行,和我们一起劳动,教育我们热爱劳动,要知道大人们种田的辛苦,要爱惜粮食。从那时起,我记住了一首古老的诗:锄禾日当午,汗滴禾下土,谁知盘中餐,粒粒皆辛苦。

  柳老师讲课非常有意思。每节课都是从讲故事开始,集中大家的注意力,然后过度到课程的内容。汉语拼音抽象枯燥,非常难学,柳老师就自己制定了一套方案,把汉语拼音的读法和日常生活中的事物联系起来,做成简单的图型,使同学们便于记忆。她讲的津津有味,妙趣横生,同学们学的有劲,记的扎实。柳老师文化不高,但是教学经验丰富,善于用格言警句鼓励我们学习。她曾不止一次的讲到一句话:“书山有路勤为径,学海无涯苦作舟”。教育我们要认真学习,刻苦钻研,长大后做一个对国家对社会有用的人。虽然老师耐心解读,但还是觉得懵懵懂懂。直到小学快毕业了,才逐渐懂得了这句话的深刻含意,也真正领悟了老师的良苦用心。

  课间休息的时候,同学们追逐嬉戏,我累得满头大汗,上课时汗水顺着脸颊直淌,柳老师看见了,走过来关切的问,怎么出这么多汗?然后掏出手绢,为我擦干了满头满脸的热汗。当时像有一股清爽的风吹来,丝丝惬意涌遍全身,我感受着莫大的温馨和幸福。有一次我身患感冒,接连几天不能上学,柳老师每天下班都来家中看望,补习当天功课。病情稍好些了,她用自行车带着我去学校上课,放学后又把我送回家。当时我家里生活拮据,上学时经常不带饭,中午挺着挨饿。柳老师知道了,便把我叫到教研室,把她从家里带来的饭菜送给我吃。她说小学生正是发育的时候,营养得跟上,不能饿着。虽然是简单的饭菜,但是我却感觉无比的香甜,体会到了大姐姐般的慈爱和亲情,幼小的心灵深藏下一丝感念,长大后一定报答老师的恩情。

  愉快的日子总是显得短暂。仅仅相处了一年多时间, 柳老师因为工作调动,离开我们去了别的学校,见面的机会少了。再后来因为婚姻,柳老师去了外地,我和柳老师基本失去了联系。

  日子在忙碌和闲散中不经意的过着。自从那日在信用社和柳老师相遇,心里总是放不下。春节刚过,便决定去看望柳老师。于是买了一些礼物,和爱人一起,驱车前往。路途不远,一会功夫就到了。经打听,找到了柳老师家的院落。一位老人迎了出来,满头银发,笑容可掬,热情地把我们让到屋里。寒喧中得知老人是柳老师的老伴。不见柳老师的身影,便向老人询问。只见老人面带伤情,叹了口气,说出了事情的原委。柳老师因脑血栓复发,抢救无效,于几天前去世了。听着老人的叙述,我的身在颤抖,心里隐隐作痛。爱人在一旁安慰着老人,一边提醒我不要太难过。为了不引起老人过度的悲伤,我们说了一些关心抚慰的话便匆匆告辞了。临走时,爱人掏出五百块钱塞到老人手里(事先没有打算),一方面是对逝者的尊敬,对生者的关爱,一方面也是为了宽慰我伤痛的心情。

  从柳老师家归来,心情久久不能平静。我们的老师,为了我们能够学有所成,健康成长,奉献出了爱心,热情,青春,甚至毕生的精力,孜孜不倦,默默无闻,燃尽了自己,照亮了别人。我们受益于老师的教育培养和老师传授的知识,或者工作进步,或者事业有成,或者人生辉煌。然而,我们何曾想过去回报一下我们的老师呢?哪怕是一点点的回报!深深地愧疚感由然而生:感恩须尽早,人去后悔迟。如果那天我再多陪老师聊一会,如果那天和老师一起吃顿饭,如果再提前几天去看老师,如果……眼前又浮现出那天交谈时的情景,浮现出老师那慈祥的音容和那不舍的神态,浮现出老师风雪中蹒跚的背影……

  永远记得,那个飘雪的日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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